姜如愿来到盛府。
即将抬脚踏入的时候,她顿了下,收回踩在门槛上的脚,她看向守门的侍卫,正色道“你们怎么当差的,有客登门,还不快去通传?"
两个侍卫面面相觑,姜小姐进盛府什么时候通传过,哪次不是大摇大摆地走进去,简直将盛府当成了自己的家。
其中一个恭敬道“我们公子说了,您来了不必通传。”
“那是以前说的,今日可没说,”姜如愿轻哼一声,“反正你们快去,我先在这儿等着。”
侍卫见状只好一头雾水地去了。
姜如愿安静地站在廊下,没过多久便忍不住开始走动,怎么这么慢,早知道她就直接进去了,为什么要装模作样呢
刚在心里抱怨完,侍卫小跑着回来了,气喘吁吁道“姜小姐,我家公子请您进去。”
她顿时收起脸上的不耐神色,柔柔一笑∶“劳烦你了。”
等她走远,两个侍卫还没回过神,其中一个挠挠头,问“姜小姐今日怎么了,这么客气。”
“女人心,海底针,”另一个侍卫露出一个不可说的神情,“咱们好好当差就行了,别瞎打听。”
姜如愿自然不知道两个侍卫的悄悄话,她慢慢往蔚景院走去,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应该说什么,语气是什么样,看见盛景又会有什么样的神情。
她低头想的太认真,以至于没留神前方多了两个人,直到木制轮椅的辘辘声沉闷地响起时,她才猛地抬头,瞧见坐在轮椅上面容严肃的盛老将军,她连忙垂首,恭敬问好。
"愿愿啊,"盛老将军朝她点点头,打量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,越看越喜欢,不由得欣慰道,“是来找阿景玩的吗”
姜如愿抿了抿唇,轻声道“我是来找阿初的,让他回去用晚膳。”
他静静地望着她,片刻后颔首道∶“那就快去吧,你们姐弟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可不能饿着肚子。”
姜如愿点点头,退立在一旁,等他先走。
轮椅慢慢前行,她正欲转身,盛老将军却喊住了她,沉声道∶“愿愿,若是有空,便来这儿陪陪阿景吧。”
她有些不解地抬头。
“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,若是阿景做错了事惹你不快,”盛老将军缓缓道,“我代他向你道歉。”
姜如愿怔忪一瞬,忙道“盛爷爷,景哥哥没做错什么,是、是我这几日太忙了,没顾得上找他玩。”
对着盛老将军撒谎,她心里有些怵,虽然他年事已高,可那双眼睛依然是火眼金睛,怕他看出什么。
没想到他闻言却露出一个微微的笑,道“真的我见阿景这几日神色萎靡,你也不来,我便以为你们闹别扭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咬了咬唇,继续撒谎,不过盛爷爷说景哥哥这几日神色萎靡……
“没有便好没有便好,”盛老将军松了口气,“是我想多了,你快去吧。”
说着轮椅由侍卫推着慢慢走远,姜如愿站在原地,有些苦恼,要不还是和景哥哥说几句话吧,不然就显得她太绝情了。
慢腾腾地挪到蔚景院,她看向静静地坐在石凳上擦拭长剑的少年,寒光从高挺的鼻梁移向他的眼睛,眼神中便多了几分冷意。
似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,他慢慢抬眸,冷意消散,迸出惊喜的光,亮的灼人心魄。
他放下剑,猛地站起身,大踏步朝她而去,颤声问∶“愿愿,你肯原谅我了?”
姜如愿抿唇后退半步,望向他身后的姜如初,弟弟似乎没看见她,依然在一丝不苟地练武。
她垂下眼睛,低声道“我是来找阿初的,爹爹娘亲让他回去用晚膳。”
“撒谎,”他一眼看穿她的小伎俩,“若是让他回去,随便派个人过来便好,何必你亲自过来。”
顿了顿,他眼底笑意弥漫“你是特意来找我的,对不对”
被他戳破心思,姜如愿立刻否认道“才不是,你想多了!”
盛景丝毫没有将她这句话放在心上,慢条斯理道∶“让我猜猜,你来找我,是不是因为我今晚没去府外等你回家”
姜如愿顿时涨红了脸,他以后不是要从军吗,没事长一颗这么聪明的脑袋干什么!
她跺跺脚,索性不再理他,扬声朝姜如初喊道∶“阿初,回家了!”
不知道是因为她声音太小,还是他习武太认真,总之姜如初没往这边瞟一眼,依然专心练武。
”今日没去府外等你,是因为我这几日习武太累,晚上没有睡好,晌午筋疲力尽,睡过头了,“他低声解释,“不是故意不去的。”
姜如愿低下头望着绣花鞋上的玉兰花,半个字都没理他。
谁知下一瞬,玉兰花被他的拳头掩盖,紧接着拳头松开,一对玉兰花耳铛静静地躺在手心,她瞬间被吸引了全部视线。
大掌纹路清晰深沉,虎口处磨出了厚厚的茧,更衬得那对耳铛小巧精致,微风吹来,玉兰花轻轻动了动,光华流转,比月色皎洁。
“这是赔礼,”盛景的手往前递了递,解释道,“今日没有等你的赔礼。”
姜如愿克制着自己的目光,稍稍偏了偏头,气哼哼道“别以为一对耳铛就能收买我了。”
娇俏又明媚的模样,盛景喉间滚了滚,问“愿愿,你想要什么?”
她转了转眼睛,勉为其难道∶“这样吧,若是你将你常买的那家首饰铺子告诉我,我便原谅你,包括你派人监视我的事情。"
盛景微微扬眉“真的”
“自然是真的,”姜如愿皱眉,“你不信便算了,我走了。”
她准备转身,果然听见他的挽留“等等,我告诉你。”
姜如愿洗耳恭听,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啪啪响,等她找到了那家铺子,她就不会被盛景轻易拿捏了,每次都被一件首饰哄好,也太没面子了
她催促道“你快说呀。”
他这才缓缓开口“没有首饰铺子,是我画的图纸,让银匠们做的。”
姜如愿瞪大眼睛,什么?画的?怪不得她从未见旁人戴过一模一样的!
她觉得自己被耍了,扬声道“我再也不理你了”
看出她想离开的意图,盛景轻轻松松地扯过她的手腕,眉宇松缓道地哄道“愿愿,怎么刚原谅我便闹脾气,嗯”
最后一个字,像是气音,纵容又宠溺,听得姜如愿头皮发麻,她想也不想便道∶“是又如何?”
“那我便没办法了,”他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,“只能送你一百张首饰图纸赔罪了。”
首饰图纸姜如愿噘了噘嘴,她才不要什么首饰图纸,她要能看得见摸得着的首饰!
她抓过他手里的耳铛,仔细观察玉兰花,越瞧越喜欢,忍不住露出三分笑意,余光却见他笑意深深,她连忙收起来,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。
"算了,我大人不记小人过,原谅你了,"她别别扭扭地开口,"不过如果再有下次,就算是一百件首饰摆在我面前,我也不会多看一眼!"
“是,愿愿大人,小的记住了。”
他一本正经地拱手作揖,姜如愿没忍住,噗嗤一笑,一本正经的景哥哥忽然不那么严肃了,还挺有趣的。
“好了,天色已晚,先回去用膳吧。”盛景看向姜如初,喊了声他的名字。
姜如初立刻扭过头,从容道“师父,您叫我”
"你练的不错,该回去了,"他叮嘱道,"回去之后不要再练了,今晚好好休息。"
姜如初抱拳应是,姐弟俩一同回去。
路上,姜如愿时不时地看弟弟一眼,满腹狐疑,她叫了他两声,他一句都没听见,景哥哥只喊了一声,他便屁颠屁颠地过来了。
真是奇怪,景哥哥的声音也不大啊
姜如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,佯装镇定道“姐姐,怎么了”
“你们俩是不是串通好的”姜如愿忍不住问,“你怎么只能听见景哥说话”
“姐姐在说什么”他眨了眨无辜的眼睛,“阿初怎么听不明白。”
见他一头雾水,姜如愿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,弟弟这么乖巧,肯定不会骗她的,应该是巧合,所以她便没再多想,笑道“没什么,咱们回去吧。”
姜如初落后她半步,悄悄松了口气。
两人回到姜府正院,姜宁熹不禁抱怨道∶“你们俩去哪了,居然让我跟你们娘亲等你们。”
“我去请教师父,姐怕我忘了时辰,所以前去提醒,但我悟性差,姐姐等了好一会儿,所以迟了,”姜如初面不改色道,“爹爹恕罪。”
姜如愿诧异地望着他,虽然事情确实是这么个事情,但是从他口中说出来,似乎又变了点什么,她来不及深想,姜如初便拉着她坐下了。
“姐姐多吃些,”他殷勤夹菜,“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学的。”
姜如愿愣愣地点头。
夫妻俩对视一眼,见不是自家女儿主动去找盛景,同时松了口气,愿愿马上十二岁了,再频繁出现在盛府并不合适。
一家人用过晚膳,姜宁熹忽然起了散步的兴致,于是他们便一同月下散步。
皓月当空,姜如愿牵着娘亲的手漫无目的地往前走,时而仰脸望一眼头顶的星空,好不惬意,她吟叹道“小时不识月,呼作白玉盘。”
许姝笑道“怎么忽然想起来这句诗”
“因为好玩,”她蹦蹦跳跳地往前走,“我还想起来一句,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”
走在前面的姜宁熹听到女儿背到这句,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母女俩对视一眼,方才还好好的,这是怎么了
“只是想到了你盛伯父与盛伯母,”姜宁熹勉强笑道,“他们许久没回长安了,也不知道在林州过得好不好,会不会思念故乡。”
姜如愿眨眨眼睛,兴奋道∶“爹爹,今年伯父伯母是不是可以回长安了?”
她还记得八岁那年,因得到南夷大军进犯的消息,所以搁置了回京计划,转眼四年,除了偶尔的骚乱,边境风平浪静,大军进犯的消息像是空穴来风,今年是不是可以回来了呢?
姜宁嘉在女儿期待的目光中摇了摇头,他沉声道“南夷最近有了新的动静,这一仗或许不远了。”
他的话像一声惊雷响在耳边,姜如愿的心顿时沉了下去。
她不由得焦急道“爹爹,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是真的吗什么时候开战”
她的话像连珠炮似的,姜宁嘉不由得有些意外道“这是朝堂之事,与你又没什么关系,这么关心做什么。”
"怎么没关系!"姜如愿提高音量,"伯父伯母都在林州,万一受伤怎么办,景哥哥十五岁了,若是开战他定会去的,万一、万一……"
她的喉间哽了哽,说不下去了。
她泪盈于睫,姜宁嘉忙哄道“愿愿,你别这么想,盛家人吉人天相,自然会没事的,而且开战本就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儿,你别担心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