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京唯恐李淑兰也是那样喜欢使用暴力的大人,他担心阿姐也会被打。
“要是打人还好了,平常她连话都很少跟我说。天天照镜子。”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,今晚几点回家?明天有没有应酬?公司生意最近怎样。没有一句话是要和女儿讲的。
无趣极了。
看到薛京缩着肩膀很害怕的样子,薛亭踢了一脚雪上的脏污满不在乎地说,“害怕的话,那你等在外面吧,我去她皮包里找。”
“我不怕的,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打开大门,薛亭立刻闻到一股浓重的臭味,她不知道是不是母亲又在坐在马桶上排泄还不关门,想都没想,她推了一把后面跟住的薛京,板着小脸装大人似的告诉他:“你等在外面。不要乱跑。”然后关闭大门。
不过两秒钟,屋内的灯被小女孩按亮,细小的火花点燃空气中浓度到达极限的煤气,紧接着就是剧烈的爆炸。
“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们。”
浓烟呛肺,煤气中毒,再加上大面积灼烧,两天后的葬礼上,李淑兰和薛亭已经被搁在水晶棺里供前来吊唁的人瞻仰。
再然后,冯韵很快带着薛京搬进了薛连晤的家里,从那之后,薛京再没有挨过一次打,冯韵和薛连晤也没再吵过架,他们三个人过上了那种童话故事才有的完美生活。
说着薛京停顿了一下,像是讲他人笑话一样神怿气愉不痛不痒,只不过他的声音冷得厉害,细听还有些难以察觉的颤声,“除了我整个小学都在因为噩梦而尿床。”
第42章午后天台
像每一位得到过时代红利,却又将这些归功于自己的努力的成功人士一样,薛连信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,穷尽一生都在追求踩踏弱者的特权,绝不能接受自己有个性格软弱的儿子。
同理心是无能的表现,沉浸过去的悲剧亦是,即便薛京还是个儿童,应激性创伤也是不被允许的。
看心理医生等同于承认薛京是在精神上有瑕疵的次等品,冯韵钻研薛连晤像读课本,所以对儿子的状况选择能瞒就瞒,她千方百计地调养他的身体,请营养师,报夏利营,找各种训练班强健他的体魄,但除此之外,薛京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意义上的心理疏导。
除了冯韵那句大约说过千万遍的,“你就当无事发生。现在不是很好吗,总想过去干什么?”
趋利避害是生存的本能,频繁回头自找苦吃的人不配被同情。
渐渐地,薛京也就像冯韵和薛连晤一样,学着戴上面具。
每早起床第一件事,走到镜子跟前对着自己的脸练习如何与父母微笑。做噩梦时,便起床夜跑,跑到浑身筋疲力尽,大脑就会重新放空。
“以为情况好转了,但上大学后,因为住进宿舍,环境突变,我开始彻夜睡不着觉,失眠严重时跑步也没有用了,经常会冒出自残的想法。”
偶然之间看到布告栏上的宣传单页,打了一次大学生心理救助热线,对方虽然不清楚他经历了什么,但照本宣科地沿用暴露疗法,坚定地劝说少年一定要直面自己的恐惧。
所以在大一那年,临近寒假的周末,薛京拎着大捆上坟用的冥钱和鲜花辗转在墓地走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李淑兰和薛亭的墓碑。
大约是老天给他的惩罚,当天他纸没烧完,就被同是前来祭奠亡人的李淑兰的几位远房亲戚踹倒在地。
衣服被撕破,薛京浑身上下都是土,他唇角渗血,眼睫湿透,他抱着头说了很多遍对不起,但是愤怒的大人们把他带来的鲜花和纸钱全部扯碎踏在脚下,在灰烬纷飞的大风中,他们一边下死脚踢他,一边无不解恨地嚷:如果他真的感到抱歉,应该去死。
因为当年该死的明明是他,而不是薛亭。
薛亭才是薛家的继承人,她才是那个有资格得到万千宠爱的生命。而薛京?和他母亲一样,是鸠占鹊巢的强盗,偷人硕果的罪犯,理应被千刀万剐。
于是当天薛京跌跌撞撞回到宿舍,洗了个澡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然后前往二教的天台。
冬日的午后万里无云,阳光刺目,可薛京走在路上,佝偻着身体咳嗦,觉得所到之处都是黑压压的,天上的乌云垂得那么低,好像已经压在他的脊椎上,让他抬不起头。
当年十八岁的薛京决心要把自己偷来人生重新还回去,如果李家人所说的万千宠爱就是住豪宅,坐豪车,在总是充满帮佣的家里用尽全力假装幸福,那么他也没有很喜欢这种活下来的“优待”。
如果有得选,他也不想成为母亲用来勒索父亲承诺的工具。
如果有得选,他愿意代替八岁的薛亭走进充满煤气的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