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笑了:“不是无意,只是,要修习性空遇到一种很特殊的天赋,我的老师穷尽了半生才找到我这么个勉强合格的弟子。不是无意传授,实在是无人可授。”
韩湫:“敢问需要什么天赋?”
大家都竖起了耳朵。我:“性空的最终目的,就是变得无欲无求。所以想要修习‘性空’的人,需要有断绝执念、也就是抛下欲望的决心。基本的口腹声色之欲,更复杂一点,对仕途权力的欲望,对情爱的欲望,乃至于对琴道本身的欲望……只有不怕丧失这些欲望,就可以开始修习‘性空’了。”
大家同左右热烈地议论起来,讨论着‘性空’除了能让人达到‘不用喝酒就可以醉’的目的外还有没有别的用处。甚至有人对这用处本身也是充满了怀疑:“小玉师妹又没真的喝醉过,哪能真正体会到喝醉的感受和那‘性空’是不是一回事呢?”“是啊,说得这么玄乎,还不是一家之言。这什么‘性空’,什么琴道,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,说不定根本就是胡说八道……”
我:“其实师兄们大可不必惋惜,这‘性空’听着高深莫测,其实根本不算什么。修炼起来,不过是对你的琴技和心境有些许帮助,而对大部分人来说,并没有追求‘空’的必要。”
纪无繁:“虽然说是这么说,但还是觉得这琴道无人传播承继,实在可惜啊。”
我:“其实这‘性空’二字,修的是心,琴道只是修心的一种途径和体现罢了。若是愿意的话,其实随时随地都可以修行。因为‘空’无处不在,随处可寻。要将其运用在琴道上也可以,运用在别的地方也可以。”
喓喓突然举手发言了:“那运用在武功上也可以吗?”
我笑道:“你常说的那种‘忘我的境界’,不就是‘性空’的境界吗?因为忘记了‘我’,到达了‘空’,就连武艺都会进入化境。”
喓喓又道:“那具体应该怎么修炼呢?”
看别的弟子也在听,我解释道:“具体嘛,可以从专注开始。专注一件事,练武,写字,听风声,观云听雨,都可以。然后记住那种忘我的感觉,慢慢把握它,再利用这种感觉去战胜情绪,尝试抛下自己不敢放下的欲望和执念。同时感受自己要放下时所面临的那种恐惧。这种恐惧只有先发现它,感受到它,才能慢慢试着战胜它。”
……自从不小心扯到了性空二字,这场好好的辩论就莫名成了讲学。不过说到这里,这些难以求证,并无先例可循的话又引来了好些人的反对和怀疑。于是大家不自觉地按照各自不同的理解而拉开了阵营,相互讨论着性空的用处和可用的先例,以及反复推敲我所说的话里的逻辑,在相互引导着加深对‘性空’的理解,又说起各自对先前我弹的琴的具体感受……眼看大家的讨论越来越激烈,越来越离题万里,纪无繁在韩湫的指示下开口了:“我看大家的讨论就到此为止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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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秋暝图
……休息了一阵子,这场听风宴终于进入了真正的主题,一群人在韩纪二人的引导下,大谈特谈起诗词歌赋,政论文章来。
我先前一再坏了规矩,心中已是惭愧,之后便不敢再随便插话了。只看着众人借着这杯中浊物高谈阔论,侃侃而谈。虽空气里酒气熏人——什么桃花笑,闻起来全是酒味,并无半点桃花的香气。可看他们热切交流争论的样子:谁又新近收藏了什么绝版古籍,新见识了什么好文章;谁又感悟出了什么文法技巧,遇到了什么难题困惑;或是相互争论着对同一件事的不同见解;又不禁觉得感动和安慰。哪怕他们发表的各种政见充满了一时意气,细细一品,其实大多不是狭隘短视,就是异想天开,但昭越未来的命运能交到这些敢于愤怒,敢于改变,头脑活跃,有才有志之士的手中,不可谓不是国之有幸。
不过多听了一会儿,又听出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破绽:那位穿着白衫的师兄声称有人因其诗作犯上,而引来牢狱之灾,可那诗作中所谓犯上的词句根本道理不通,所以这真是确有其事吗?至于那位宽下巴的师兄提到的《雕龙集》,合著的作者名字都说错了,怎么无人纠正他呢?至于那位穿绿衫的师兄所说的那幅《秋暝图》,不是早已随先皇后陪葬象山了吗?……
我心中思索着,趁着没人注意悄悄起身退出了圈子。来到悬崖边张望,只见底下幽谷深林中依旧云生雾绕,三叠屏上却因地险山高,谷风回旋而云销雾散,满目旷然……韩师兄也走了过来:“无聊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