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么盘腿在床上,拿毛巾揩揩,一边写下期Vlog的文稿。
梁昭说过她很多回,挣钱从来不花在刀刃上。什么美妆护肤品一茬茬地往家里囤,老家那边要钱了也好大方,自己呢,饥寒交迫地忝居在这里,连件像样家具都无。
“要你粉丝知道你私下这么寒碜,分分钟脱粉出坑。”
“距离产生美嘛!离偶像生活远点准没错。”
濮素倒是数落起昭昭,“求你了,睡觉罢。我哪怕把床让给你,去睡客厅。你这大着肚子熬夜回头出了毛病我赔不起。”素日里二人经常到彼此家里留宿,她是顶了解梁昭的,百分百工作狂。人家社畜是拖到ddl成第一生产力,梁昭不,能今日毕的绝不捱到明朝。且还高标准严要求,有一次,就半夜cue他们团队的拍档起床,连夜订正报表里的录入手误。
当下孕妇也盯着电脑屏幕,一味地,“马上,知道了。”
“马上马上,马到天亮了。”
梁昭徐徐叹一口气,表示实在没法。这个在案新项目,后天要下甲方工厂调研的,要和操作工沟通的,不把方案书熬出来,明晚她又有酒会没空写了。
工作虽然常常令我们痛并爱着,但它到底是生活的保障。
你不最起码地认真对待,又何以服众?基础决定上层,又何以来提高生活水准?
这份心理也只有社畜惺惺相惜了。濮素严格来讲不算,正因为爱好自由她才选了个体单干,去年出于发展才扩充的工作室。在她看来,梁昭就是骄傲惯了,从小到大在别人的褒奖里活过来的“三道杠”,一点污渍容不得。
二人大学同宿舍,风风雨雨塔里塔外,胜过亲姊妹。濮素无论分手还是创业贫瘠期,都有梁昭扶持,反之亦然。这么多年对梁昭最大的打击不外乎父亲去世了,那阵子她又恰好在求职,最焦头烂额的时候,蹲在墙根头埋在膝盖里,濮素说你哭一哭吧,我把肩膀借你。
梁昭只会摇头。对她而言,眼泪永远属于弱者。
谭主任并非当场身亡的。而是经历了反复抢救、失望与希望的横跳,最终多脏器衰竭,死于剧痛。
他即便疼成那样了。濮素陪梁昭去医院看护的时候,母女也不肯告诉谭主任实情,仿佛骗了他,也就骗过了自己。
最后是谭主任清楚时日无多,扽住昭昭的手,求她,放我走吧、让我走吧……
家属为什么要对患者隐瞒病情呢?几个月前的某天,梁昭问过顾岐安这个问题,想听听医生专业角度的答案。后者想了想说,大约,是想尽这一期一会里最后一点微薄的恩义罢。
是的,这世上每段亲情都是一期一会。
后来,料理完父亲丧事,梁昭又卷入一宗基金平台跑路的祸端。初入社会第一桶金,听信他人撺掇全投了进去,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穷到一度不吃晚饭大半年没购物。饶是如此,至今梁女士也不知晓这桩事。
濮素记得梁昭大学时说过,她小学哪门考了95以下就没脸回家了。父母习惯了她100分的卷子,稍微考少些,即便出口的是鼓励,那脸上微末的异样在姑娘看来都是失望。
及格了卷子,没达标心理期许。辜负就是辜负。
外面夜色浓也催人疲。濮素呵欠连天地丢开毛巾,原地躺倒的瞬间不禁问出口,“你当真只是不忍心流掉这孩子才急嫁给顾岐安,还是,想要摆脱或者规避过去?”灰败的一段过去。
房间里沙沙的加湿器动静。床头柜上一株水培绣球花,零落了好几粒花瓣。
恍惚,梁昭面上有破碎的情绪,她终究没答这个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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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晚间,顾岐安在饭局上,明眼人皆看出他侧脸的不对劲了。
同事周琎甚至不怕死地直说,“乖乖,这是良宵不如意了,遇到个狠角色,大耳光子把你刮下床了。”
顾岐安斜眼乜他,“你有事没事?没事找个牢子坐坐。”
“我认真的!得亏你平日里戴个口罩,不然叫导诊台那些小护士看见了,可不心疼死呀!”好皮囊与多金永远是男人的便利,招红粉也招祸。科室里目前适婚的男女分配又是僧多肉少,好些小姑娘给顾医生送秋波呢。这个老小子倒是双标原则,他再浑,也绝不会染指护士以及女同事的。
作为他同窗过来的人,周琎知道缘故,因为他顾某人这辈子再不想搭上学医的女人。
现在好了,搭不搭的,孩子都有了估摸着马上要进围城了。那话怎么说的,男人想“洗白”要么出家要么结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