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意识中的怪物饱饱地吃下我这雷霆万钧的一击,顷刻之间,如癫痫病人一般抖颤起来,浑身爪肢好似一窝炸开的虫丝般狂乱挥舞,七八十张血盆大口全部张到极限,一起发出尖利的啸叫声。那深陷在巨口下方的婴灵,全身如遭重击,双手抱头疯狂摇晃,仿佛要将脑子里的甚么异物驱逐出去。那群朱红小蝇也呼啦一声惊散,在那婴灵身周嗡嗡乱飞。那画面原本极清晰,如在目前。此时一经动荡,立刻碎化消融,霎时已然不见。
我识海骤然一轻,“自己”如雪白气泡般轻盈上升,迎向那光明之处时,几乎被照得睁不开眼睛。最终醒来之时,只见一团朦胧。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催道:“喂,随哥,别睡了!”
我识物之力尚未恢复,但一听这似调侃、似嫌麻烦的口吻,便觉一阵心安。才要接口,只觉一阵穿心之痛袭来,令我止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,龇牙咧嘴道:“这么多年,你这……‘三生万物’,还是……这么伤脏器,也不……好好淬炼淬炼,去些毒性。”
柳唱啧了一声,道:“这不是怕你忘了么?”说着,手脚轻快,早将我身上缠绕的软管一一解开,口中道:“你就别多嫌了!就这一颗药,也还是费了许多心机,偷偷摸摸炼出来的。你也听见了,他偷了孟还天的东西,把灵素谷变成了他的傀儡山谷,还做得好一场春秋大梦,想把天下变成他的傀儡世界。可惜这门法术来路不正,将他一身血耗得干干净净,没奈何,只得将我从青霄门召回来了。他当年与我换血之时,唯恐日后生变,这才大发慈悲,留了我一条命。又怕我从他手心逃脱,将我意识洗得一片空白,还让我叫他父亲,我呸!你唱哥虽然聪明绝顶,却也没想到他疯成这样,险些着了他的道儿。可惜他万万没想到,换血之后,我与他亲亲密密,黏黏糊糊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他固然能控制我,难道我便不能反控他?……只是我被脑蝇牵制太深,无万一之把握,不敢有半点轻举妄动,平时言行亦不敢透露半分。就连对你那几句暗示,也须按着自己的脑子,叫自己‘不去想’。这么多年下来,差点把老子逼疯了。”
言谈之间,我身上的绊绕都已被他除去,眼前也渐渐恢复清明。闻言只一笑,道:“幸而我听懂了。”
柳唱道:“姓冯的野心太大,竟企望集吞天之力于一身,迟早有反噬之祸。他开始打你主意时,我就预料到有这一日。好在人算不如天算,这老疯子虽对你我心念了若指掌,却不知当年归梦峰上,我们两个打的小小机锋……”
他说到此处,很觉趣味一般,向我脸上看来,调侃道:“那时你面皮薄得要死,一撒谎就舌头打结。瞧不出如今大有长进,连心中意愿都能藏得严严实实,一点儿也不露出来。我见你对他毫不抗拒,还道你真信了他的妖言鬼语,要去那见鬼的极乐世界哪。”
我嘴唇一动,道:“不瞒你说,听他说得美丽,还真有几分心动了。”说着,只觉一阵头晕脑胀,坐起身来,见他面容生动,已非当日恬淡无波的诡异模样。只是眼瞳神气,却也多摧折痕迹,不再是当年归梦峰上那个孤傲倔强的少年。一时感慨万状,道:“唱哥,我那时不该劝你回来的。”
柳唱耸了耸肩,道:“你不劝我,他也饶不过我。再说,劝了就有用么?我那时天天劝你不要痴恋你那个美人师弟,你何曾听了我一句?是了,听说你已如愿抱得美人归,我听到婚讯,心中着实替你高兴。我们随哥傻人有傻福,也算没白吃那几十年的透心苦。你如今长成这样,我替你炼的药也用不着啦!”
我一声苦笑,竟是无话可应。只觉腹部疼痛,低头一看,见我正躺在一个石台上,下腹血流如注。冯雨师那只金属手掌染满鲜血,歪歪扭扭地跌落在地上。满地红色蝇尸,犹如火焰一般,他的“身体”却不见了。
我生怕他意识犹存,压了压心绪,才向柳唱使个眼色,做口型道:“他人呢?”
柳唱叹了口气,向上一示意。我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去,只觉头皮一阵发麻,几乎吐了出来。
只见天花板上密密层层,也不知爬着几千几万头芝麻大小的白色肉蛆,其中半数已孵化为小蝇,嗡嗡地在我们头顶倒立蠕行,身上尚未转红,而是呈现一种透明的肉色。一层淡黄色的黏液下万头攒动,许多软翅小脚的蝇蛆不时往下掉落。我嗅觉也已复苏,只觉一股呛人的腐肉味浓烈得犹如实质,几乎将我打了个跟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