绘画太幸福了,可是他还没有系统地学习过。古今中外的画家传记里,自学成才的人不是没有,但或多或少都有人来点化。他走在街上,心想,点化我的那个人在哪儿呢?
他明白自己是有点理想主义。要当画家,挣点小钱,以后过无拘无束的日子。
但他还不懂,这种小国寡民的幸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现实,可以在过去,也可以在未来,但不会发生在当下。因为当下是真的。其他的日子都是假的、柔软的、适合做梦的。
这个学校在南方一处不繁华的市里,周围人口稀少。他很喜欢在外面逛来逛去,听那些小商贩说柔软的南方话。他偶尔也会讲两句,但很快就咽在肚子里了。
社团的几个同学会说:诶,方平,你给我们说一句“你瞅啥”来,学一句。
他一张嘴,东北话就成了笑点。大家爱让他表演小品。有几个女孩子,一见他说话就眼睛弯弯的。也许人家没有嘲笑的意思,但他的脸还是红了。
他有个代号,叫“傻狍子”。诶,那个傻狍子,那个傻狍子。一个人喊起来,好几个都跟着笑。
他太敏感,那些促狭和调侃不是沙子,说被风刮走就能消失不见。而是成了扎在心里的刀,提一遍,就深一寸。慢慢地,他终于哑巴了,再不多说一句话。
在这样的沉默里,他遇到了一个女孩子。
她总跟自己一起打饭,一起自习,甚至散步也要跟着。他不敢看她。
她太耀眼,无论长相还是家世,都比自己强很多。这样的女孩子不用努力,努力了别人也看不见。
她要求他喜欢自己,简直就是游刃有余地勾引,他不可能拒绝——像他这样的人,还有什么拒绝的权利吗?他不是天生就该被征服吗?
他问,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?
她新染了一头粉色的头发,很随意地回答:你帅。
他瞪大了眼睛:啊?
她笑了:不爱说话嘛,我喜欢你这样的。我看你画画还蛮好看咯,瘦瘦的。你很像朴树,窦唯。很有艺术细胞嘛,很浪漫呀。
他又沉默了。
他想说,不是的。
我不说话是因为一张口就被嘲笑,我瘦是因为我饿。
不过人家夸他有艺术细胞,这倒很意外。
这样一个意外,就成了巨大的失误——他对她产生了感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