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说到这里,我好像明白了阿离哥哥“贪吃病”的病因。被拔出来的根——对这个世界的依恋,尚未养成,所以他只能在外物上寻求依赖,从往来花丛,迎蜂送蝶中寻求快乐。他的根,至今还在那些空虚的依赖之上攀附着,实则既不懂得往上,也不懂得往下,仍然找不到方向地在随时会坠落的地方飘荡着……
可如今的我,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?
回过头来,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找到了那本和雎献论调相似的书。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解读品味,却仍是一知半解。这日便约了雎献一起吃饭。说起这本书,才知他的结论是凭自身经验和思考所得,所以模糊琐碎,不成形状。拿出了书来,他虽看不懂昭越文字,却也听得津津有味。
我:“……不知除了这早市,公子还有没有别的喜欢去的地方?”
“多着呢,山上的书院,东边的山神庙,还有深巷里的茶肆酒坊,歌馆舞楼。除人文风土,还有山水自然,小乌涧,回音谷,三叠屏,伏蛇泽,听说还有桃花坞,饮龙潭,山也水也,涧也谷也,古木丛林,花鸟仙境,这彼泽山几乎处处都是风景。”
“我来书院这么久,竟还不如雎公子对这彼泽山了解得透彻。”一想到有人能天大地大任其行走,落得满目霁月风光,就觉得心里说不出的羡慕……
“要是小姐愿意,等养好了身体我们可以一起。”
“真的吗?!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能有小姐这样的旅伴,任何人都会感到不胜荣幸。”
听了这话,竟真的期待起来。说话刚好散步到屋檐下,什么东西忽然从上面掉下来。雎献把我往后一拽,一手伸出去将东西接住。竟是一个鸟窝。
鸟窝里雏鸟还未披上羽毛,细小而精神十足地叽叽叫着。一层裸露的肉色的薄皮包裹着小小的翅膀,硕大的无毛的头颅还在东摇西晃。
我心中蓦地升起一层感动,庆幸于雎献的举动救下了这些鸟儿。不自觉地把住他的胳膊以示感谢,道:“能把它们送上去吗。”
雎献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鸟儿,又站在院子里往上看了一眼,方道:“能。”然后便施展轻功,三两下跳上了屋顶。
放好了鸟窝,又小心挪了瓦片卡住。这时一只成鸟落在了另一边的屋脊上,焦急地鸣叫着,扑腾着翅膀,欲震慑雎献。我大声和成鸟解释:你别着急,我们是在帮你,鸟窝掉下来了,他帮你把鸟窝放回去……
雎献下来时,拍了拍手就笑起来:“你这么说这鸟能听懂吗?”
“不知道,但不说的话他肯定更难懂。”
……得益于书本费神移情,更得益于朋友们的耐心开解陪伴,我总算从那件事的折磨中慢慢解脱了出来,身体也被调养得愈发轻快了。平时没事就找雎献看书下棋,而且谨遵晁医士的意思,逢着精神好便出门转转;近一点就走路,远一点就坐牛车。
这日逢着天气不错,又想起来晁医士已经在那位仁老先生的举荐下坐了好几天馆,便让阿淙赶了牛车过去瞧瞧新鲜。这一来一回,才知那日路过医馆并非顺路,而是阿淙和雎献的刻意安排。
回来的路上正伴着牛车叮叮铃铃、吱吱悠悠的声音打瞌睡,却听一阵略显厚沉的铃铎声打破了豆哥脖子上的鸾铃声,涤荡着睡意由远及近,身下的车子也微微一顿停了下来。一个艰涩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这位姑娘且留步。姑娘好气派,啧啧啧,了不得了,了不得了,这可是天降的贵人啊!!”我眯着眼睛,糊里糊涂地撩起帘子偏头去看,说话的人一身乌漆嘛黑的斗篷从头罩到了尾,光天化日之下只剩一团矮矮瘦瘦,不辨轮廓的浓影。简直像是凭空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。
因对方年迈,阿淙也没好发作,只伸手示意道:“请让让,请让让……”看人全无反应,才伸手将人往旁边推了一把。结果老者慌乱地在空中挥舞起手来,竟是看不见。
老者胡乱退至一旁,又偏着耳朵听来,一面拄着手里一杆又笨又大的旗幡艰难追在牛车后头。急促的铃铎声中气喘吁吁道:“姑娘别害怕,别害怕,老道人我虽然眼盲,却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。我是看姑娘命格有缺,贵体有恙,不日必有凶祸,才豁出来斗胆劝姑娘一句。姑娘是大富大贵,能造福社稷之人,老道我也是替黎民考虑,替姑娘惋惜啊。姑娘,这是唯一能救你的机会,机不可失时不再来,可别辜负了老朽这一片苦心啊……”
也不知道是看那老者追车可怜,还是见他言之凿凿,心中先有了几分轻信。阿淙到底停了车。回头待人走上来,才问:“老先生方才说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