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妘脸色煞白,浑身抖动。说实话,这一刻她有些茫然,不知所措。活了三十年,她历经国破家亡,从公主到皇妃,自认见过的也不少,寻常亦处置过下人。可亲手shā • rén还是头一回,这人还是她的侄儿l。
杨妘手一抖,金钗落地,她闭上眼,终于放声大哭,泣泪不止。
李恪却松了口气,能哭出来便好,宣泄出来就好了。
唯有他知道,自从他对李承乾坦白,有在李承乾的帮助下,对李世民坦白,对她坦白开始,她就一直强忍着。强忍着愤怒,强忍着怨恨,强忍着担忧,强忍着恐惧。能够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。而今,她终于手刃仇人,也终于能放肆哭出声。
李恪抱紧她,任由她满身的鲜血沾染到自己身上,他一遍遍喊着阿娘,一遍遍安抚。
阿娘,你还有我。
阿娘,你也还有李悦。
阿娘,会好的,我们会好的,一切都会好的。
第151章
如今的牢房已然是满目殷红,触目惊心。而杨妘的哭声又是如此悲痛欲绝,在场之人无不动容。长孙氏偏过头去,不忍再看,李承乾亦是感触良多。
这一夜,李恪与杨妘宛如历经劫难,重获新生。这一夜,李承乾一手挽着李世民一手挽着长孙氏,死活不肯离开。
李世民十分无语:“你都多大了,还当自己是三四岁的孩子呢,比雉奴还黏人。走走走,回去就寝去。你不睡,我跟你阿娘还要睡呢。”
李承乾出乎意料地没有怼回来,只是抱住他的腰,将头埋进他怀里。
李世民有些讶异:“怎么了,发生什么事了?”
李承乾摇头:“没事,我就是很庆幸。庆幸被设计调包被偷走的人不是我。”
被偷走的李悦,此生最重要的时光都活在杨侑的控制之下,承受着杨侑的冷言冷语冷暴力,压抑天性,不得自由。就算现在解脱了,可那些记忆犹在,那些感受犹在,每个午夜梦回,他或许都会想起,成为此后一生的阴影。
被留下的李恪,虽则过了十余年安稳人生,现今也真相大白,好似什么都过去了,一切还如从前一样。可真的能一样吗?他这一年来内心的苦楚与煎熬要怎么算?更别提这中间还隔着李元方一条人命。
即便李元方的死不是李恪所为,却是因为李恪,甚至事后李恪因为种种缘由,种种顾虑,到底压下了真相,按照宋清的要求,做了伪证。
如果李恪是罔顾人命之徒,或是他心性差一些,大可以不必在意。人不是他杀的,他没有动手,甚至他想过要救人,却被宋清阻止,更是攻其不备把他同样踹下湖,他亦不会游水,亦是死里逃生。他有一万个理由说服自己。
但他不是,他没有办法用这种方式将自己全部摘除出来,然后“原谅自己”、“放过自己”。自那以后,他便一直背负着这个罪孽,而可以想见,往后还会一直背负下去。或许三五年,或许十余年,又或许一辈子。
这些经历,任意一个,若换成自己,李承乾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难受得紧,好似有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他的喉咙,让他无法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