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是法国人开的福鼎酒店,在蒙自东门附近,周围洋行林立,夜里还游人如织。杨金奎嘴上喊穷,出了门,派头真不小,早预定了几间豪华的客房,杨金奎隔在中间,左右两侧分别是慎年和令年的房间。
令年总算有了洗澡的机会,解开衣服,躺进浴缸,发了半天的呆,等水凉透了,才爬了出来,听见外头把守的彝兵说话,仿佛是杨金奎和慎年自火车站回来了。令年正隔着门听,耳畔“笃笃”响,她一怔,意识到来人是慎年。迟疑了一会,她把门打开。
外头把守的彝兵探头探脑的,两人没有开口,慎年走进来,把门闭上,才说:“这里有电话吗?”
令年早就找了,她摇头:“没有。”说话时,把眼睛垂着,转身走去冰凉柔软的沙发前,坐了下来。茶几上有份昨天的报纸,令年翻看了一页,愣了一下,整幅版面上都是关于四川民众为了朝廷收归路权而闹事的消息,云南各地也有革命党策划的几起小规模骚乱,都被压制下去了。相形之下,红河甸简直成了个与俗世隔绝的桃花源。
她遇到这种事,第一反应总是要去询问慎年的,这会却忍住了,沉默着没有开口。
慎年四处看了,见房间里没有异常,便替她把窗帘拉了起来,只留了一盏台灯。才适应了昏暗的油灯,此刻台灯的光格外显得柔和明亮,照得人眉目清晰无比。令年盯着报纸上的小字,感觉慎年走了过来,他身上也有好闻的香皂味。
慎年抬起手,令年忙不迭往后一躲,谁知他并不是要碰她,而是把她手里的报纸接了过去。令年有些不自在,脸上抑制不住,又红了。
慎年对报纸上的消息不大在意,随便一扫,便丢回了茶几。他看了令年几眼,忽然说:“你怎么一天都躲着我?”
“我没有。”令年下意识地否认。然后,她抬眼看向他,是那种小心的、探究的目光。她没有慎年沉得住气,从昨夜闷到现在,脑子里的纷乱一刻不停,逼迫她不得不打破沉默,有些埋怨地说:“我怕你又迷糊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慎年欲言又止,过了一会,说:“别怕。”令年以为他要多说句话,辩解,或是道歉,谁知他戛然而止,离开了沙发,往门口走去。
令年心里的疙瘩不减反增,一时气结,追上去道:“你这会可清醒了吧?”
“我是清醒的,”慎年回视着她,目光深深的,认真又专注,“你呢?”
令年想了想,下定了决心,“我知道自己的身份,我不会像你那样乱来的。”
慎年反问她:“你是什么身份?”
令年眸光垂落。他的衬衫上缝着贝母纽扣,那一颗心在胸膛里,沉稳的、有条不紊地跳着,不像她,每句话都再三地斟酌,反复地思量,唯恐露怯。她打起精神,对他微笑:“我是妈的女儿,是你的小妹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慎年道,顿了顿,他说:“你记得把插销插上。”这时,杨金奎的吆喝声已经从走廊上传了过来,慎年怕他又要借机凑过来,就没再说什么,替令年把门带上,离开了。
福鼎酒店住了两天,杨金奎倒真没顾上去骚扰令年——他这趟来蒙自,倒是忙个不停,派金波去了趟电报局,又往贩土、贩枪的各家洋行货栈走了几趟,总算诸事办妥,杨金奎又把长袍马褂瓜皮帽穿戴起来,打扮得富贵逼人,来到慎年房里,将他从头到脚一打量,摇头道:“人靠衣装。二公子,你这样子跟我出去,要遭人冷眼的。”他爱热闹,爱张罗,当即命人去把理发行、裁衣铺的师父都请来酒店,要好好给两位上海的少爷小姐打扮起来——那个兴致勃勃的劲头,真有点像小女孩得了心爱的洋囡囡。他对慎年招招手,笑道:“你知道咱们为什么住这吗?这里除了洋行货栈多,还有个好处,妓馆多。东门外堂子里不但有苏州的,广东的,还有东洋妓|女、安南妓|女,你喜欢哪个?还是咱们挨家挨户去逛一遍?”
慎年恭维道:“将军真是龙马精神。”往沙发里一坐,拿起听差送来的法国雪茄盒子,随意看了几眼,却是不打算出门的意思。
杨金奎疑惑地说:“你是两天没吃烟,没精神了?”
慎年摇了摇头,说:“日本妓|女没有风情,安南妓|女太丑,苏州妓|女嘛,上海遍地都是。”言下之意,竟然是已经遍阅各国美色,对这蒙自“小巴黎”的风月场不感兴趣了。
杨金奎习惯了抽鸦片,对雪茄完全提不起兴趣,正没精打采,裁衣铺的师傅来了,听说要给隔壁的小姐裁衣裳,便问是裁什么样式,什么时候要。
“那就去广东街,看咸水妹。”杨金奎先跟慎年决定了,转过头来,对裁衣师傅道:“就裁结婚的喜服,不必太繁琐了,后天就要。”
“什么?”慎年拧眉,把雪茄盒放下。
“还有,给这位公子也裁一身见客的衣裳,”杨金奎道,“这可是大舅子。”见慎年吓了一跳,他笑容更甚,得意得眼睛都在放光,“大舅子,后天昆明的钱就该到了,我们顺便把喜事一办,也好送你回上海了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