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方摆在苏州佥丰楼分店,这里算周家祖籍。
天不亮必齐就被叫起床了,他们自然也要去的。她揉揉睡眼,由着姑姑换上一身喜红的小版旗袍,待到上车才醒神,鸭子被赶上架了。
一并乘车的还有施少庵大学同门,与周孟钦共同的老同学,两个男人碰到了,少不得高谈阔论议论起老友。
说周家这打开门体面,关起门糊涂的家务债;
说老周原来那个太太,多曼丽姣好的一个美人,多举案齐眉的一段传奇,到头来呢,一个人在病榻上戚戚地去了;
“而现在这位梁赛君,名起得好呀,真真把老周头拿捏得死死的,不是她在里头掣肘这么些年,佥丰楼早给老大了,后者也犯不着走联姻的路……”
施少庵鲜少在姑娘跟前避讳这些,让她们早早知道也好,而从前必齐只听他说周恪怎么不好、怎么不肖,今天冷不防一出全新版本,她也有些颠覆,原来恪哥哥也不容易的。
小时候,她对周恪的刻板印象太多。几家亲近的儿女里,属他最坏最混账,枉顾原则那种,逃课、打架、未成年驾驶这些都是轻的了,他十六岁那年还在院子里养过一匹烈马,好容易驯服了,那马又水土不服得了病,周恪的手段就是直接药死它。
他说反正活不成了。也丝毫不心疼,因为烈马最值当的就是被驯良的过程。
打那起必齐见到他都恨不得躲,更不敢告诉任何人,她曾经撞见他在车上和女友的风月。
直到后来大些了,周恪留学回国了,那些童年阴影才算淡退了些。
回国接风宴那晚,必齐也去了,周恪翘着二郎腿给她剥糖吃,但有个条件,“说说你久别重逢对我的印象。”
“反骨仔。”新学的词。
“滚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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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到晌午,外面拨云见晴,没多久,又落雨了。
青瓦白墙上,烟雨濛濛,撒豆子的脆响。
梁赛君作为主母忙着张罗酒席,也拘着二小子在眼皮底下,不给乱跑,“等下给你爸逮到了,又是一顿打!”
老周教育弟兄俩从来是棍棒家法,从小打到大,但小的多少省心些。只不过,这眼瞅着十六逆反期,也比从前难管多了。
梁赛君说起来就是一把泪,她不肯周怿不学好,至少别跟大哥学,她一个人去做那外室上位的恶人就够了,这些年唯一的活头也就是盼着周怿长大成器。
毕竟周孟钦能到今天这个位置,他从来不糊涂的,将来家私交给谁更多,一看身家二也要看真本事的。
“身家,呵,我们母子俩最最不能比的就是这点,”那前太太是个名门出身,她梁赛君能有什么,年轻时饮水饱的一点真情罢了,“好在他娘早早地去了,如今母家的情况也大不如昨。我才能拼了老命为你去争取,小二,你可懂妈妈的苦心呀?你真真要听话的。”
好端端的吉庆日子,说这些干甚!周怿一头胀成两个大,又不敢说重话,敢半个字,她当真哭给你看!
于是膀子一甩,抬脚就去。
两小子最大的区别也就在这里,老大占了十成恶的话,那么老二顶多三成,余下的,是良心和从小寄人篱下的酸楚在勒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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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面正厅坐满了人,里间单辟了厢房供周邵两家的直亲谈事。
定亲没有正婚那些忌讳,准新人自然也早早碰面,罗汉床上各坐两边,人人都道檀郎谢女金玉良缘。
必齐随姑姑过来的时候,周恪正忙着应付邵家那群女眷。八字才一撇呢,一伙人就鼓捣他早生贵子了,那邵小姐到底年轻,听得面红耳热,周恪泼皮没脸地笑答,“这一个个上赶着当男科大夫呢,这档口要人怎么生?靠玄学,靠胳肢窝里掏出来。”
在座女人哄堂大笑。
他穿了身中式的五福马褂,倚着一边床几,低头呷了口茶,落盖抬眼,这才看见那喜庆的小人,“来讨糖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