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而在面对翁静同往日一般无二的“控诉书”时,芒安石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情绪。
因为写控诉书的人是翁静。
翁青松爱妻爱女的名号众所皆知,翁青松也曾以“我这辈子的妻子只有翁静母亲”的霸气宣言走红网络。
娱乐圈内众人私下都会评价翁青松——是个烂人,但还算有情有义。
正因如此,对于翁静的控诉,芒安石起初除了同仇敌忾,也有几分疑惑。
这个世界上,最不该恨翁青松的人便是翁静,毕竟翁青松唯一没对不起的人,是翁静母女。
翁青松也曾对他说,他无法娶芒安石母亲,也无法认芒安石,是因为不能对不起翁静母女,他温馨美满的家庭。
从那刻起,即便嫌弃翁青松是个烂人,芒安石也没办法克制自己对翁静的嫉妒。
一个烂人把自己所有的好都给了一对母女,而他和母亲却要在流言蜚语里生长。
于是再看翁静的控诉,便多了几分身在福中不知福,不知好歹的意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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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。
芒安石看着默不作声的翁静:“抱歉,那天在节目里我对你视而不见,是我刚接受了翁青松是我父亲的事实,我当时很迷惘,也不知道怎么去和你相处。”
当时的芒安石以为,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。翁静并非造成他们家庭不幸的刽子手,甚至从时间先后,他的母亲才是小三,可他无法去面对这个姐姐。
芒安石:“那天你给我留下‘救命’的字条,转头我又看到你和翁青松并肩而行,我以为你可能知道了我是小三的孩子,想要‘借刀shā • rén’,或者嘲弄我。”
那时被嫉妒和不甘所蒙蔽的芒安石,根本没能读懂翁静眼中的惶恐惧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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翁静终于有了反应,从床上站起身,走到铁栅边,与两人隔栏相望。
片刻,她笑出声,笑得戏谑,笑得嘲讽。
等她笑够了,芒安石真心实意地道歉:“无论是出于什么缘由,我的确是漠视了你的求助,不是当事人,所以我也不清楚这份漠视的伤害有多深。你不需要原谅,但此刻我的道歉是认真而真诚的。”
许久,翁静自嘲地笑了声:“罢了,你也只是一只外强中干的可怜虫而已,是我把你想得太强大,还奢望你成为救世主。”
翁静的话被水长乐打断。
“翁静小姐,你不认为你说的话有失偏颇吗?”
翁静抬眼,上目线看着水长乐,她第一次看到对方眼里带着愠怒。
“或许你是被害者,甚至是完美受害者,但并不是背上受害者的身份,你就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,就能发号司令。你这种站在自己绝对视角自说自顾的方式,和那些犯下滔天恶行后控诉自己委屈的加害者有何区别。”
如今的新闻媒体总喜欢挖掘犯罪者背后的动机,并进行渲染,去挑拨大众情绪。
比如一个学生杀了自己的舍友,动机是认为自己受到了歧视。
这原本就是个简单的,有心理疾病的学生没有受到正确引导,在反社会人格的引导下做出伤天害理之事的凶案。
可媒体为了流量,另辟蹊径找角度,不停地去美化其动机,用许多春秋笔法合理化其凶杀行为。
“早些年流行天大地大老子最大,我就是世界的主宰。可近些年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儿子,周边都是我爹妈,都要迁就我,让着我。”
就比如杀舍友的学生,其所谓的“被歧视”,是认为舍友结伴孤立他,通知没有转达给他,宿舍聚餐说有他在随便吃个面就好。
且不说这些论据能不能构成“歧视行为”,站在舍友角度,或许随便吃个面是体谅到对方经济拮据,不愿加重其负担;没有转达通知是压根不知道他没接到通知。
人站在不同立场,不同出身、教育、成长经历构成不同的思维,对同一件事自然有不同的思考和处事方式。没有绝对的对错,只有对对方视角的不解。
人可以无知,可以有矛盾,可以有争议,但不能以自己去建立世界的规则,更不能用自认的规则去要求甚至伤害他人。
“从法律,从道德的角度,芒安石都没有必须帮你的理由,哪怕是从圣人的角度,达则兼济天下,那年的芒安石,也没有‘达’的能力。”
“换位思考下,你若站在芒安石的视角,面对一个和你同父异母的姐姐,一个得到他不曾得到父爱的姐姐的求助,他会怎么看待?”
“你从来不曾在求助信中说过自己的遭遇,而是在说着翁青松对别人的错。如果是我收到这封求助信,我会有质疑。求助的本质,是以我的遭遇来博取他人的怜悯、正义感或帮助等。可在求助信上写别人的遭遇,好似也是一种正义行为,但我作为没有上帝视角的普通被求助者,我的第一反应,这会不会是构陷,会不会是借刀shā • rén?”
“哪怕我知晓以翁青松的为人,这些事情大概率为真,但当事人不发声,不求助,人微言轻的我站出来,且不说是不是以卵击石,届时会不会好心办坏事?”
“很多人是不愿意把自己的伤口,自己的不堪暴露出来。虽然这种行为会纵容加害者继续向他人施暴,但当事人不愿意,旁人是无权越俎代庖的。”
翁静似乎被水长乐的长篇大论唬住,怔怔地盯着水长乐,一言不发。
水长乐轻叹一声。
“抱歉,我语气有点咄咄逼人了。我说这些或许很像在替芒安石开脱,但我希望,在你愤怒、指责的情绪消退后,也能换位思考下。整个事件里,大家都是受害者,我只是不希望你徒增对无辜者的仇恨。”
水长乐说罢,见翁静久久未张口,牵起一旁的芒安石。
就在两人转身的瞬间,翁静开口了:“以自己的遭遇去求助吗?”
水长乐转过身,和翁静对视。
女人的眸子里带着无尽的悲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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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是喜欢自我美化的动物。
成功人士都喜欢出传记,侃侃而谈自己的经历乃至遭遇。
人们在描述自我遭遇时,往往是带有目的性的。
比如展现出自己的乐观大度,“世界以痛吻我,我却报之以歌”;
比如博得他人的同情心,甚至以此牟利;
比如描述作为被加害方的经历,控诉加害方的罪行,让世人对其唾弃。
无论何种目的,其遭遇若非胡编乱造,而是真实发生,都说明其心底“放下了”。
“放下了”并非指原谅、更不是释然,而是指自己能够有勇气去面对。
可有些遭遇,人是不敢去面对的,更不会“昭告天下”。他们会把它埋在心底不见天日的地方,带到坟墓。
翁静就有许多想要带到坟墓的遭遇,或者说,她的一生就是一场荒唐的遭遇。
她本不愿和任何人说起,哪怕事情败露,面对法庭的审判,她认为她也会选择三缄其口。
因为她根本没有回看过往的勇气。
可是此刻,翁静忽然有想倾诉的,和眼前这个男人。
“我是个男人,准确说,曾经是。”翁静开口道。
如他所料,芒安石神情满是震惊,每个毛孔都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反观水长乐,平静得仿佛早已知晓。
翁静站起身,走到铁栏边,与水长乐对视。“你不惊讶?”
水长乐垂眸:“我其实猜到过。”
他在翻阅芒安石从翁青松云端拷贝的照片中,看到过年幼的翁静。若不是颇有辨识度的眼型,他也不会将翁青松怀里的小男孩和翁静画等号。
让他加强这份猜测的佐证,是选手拜访导师环节时,在翁静的房间看到一堆药瓶。
药瓶里除了维生素、营养素之外,水长乐对几瓶名字生僻的外文药印象颇深,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,他在有了网络后,查询了药品名称。这些药品中都含有大量炔雌醇、戊酸雌二醇等,主要是用于女性更年期或者卵巢问题后雌激素的补充,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,便是变性人通过药物来维持激素平衡。
只是当时水长乐并未多想,性别选择就和性向选择一般,属于个人。
翁静自嘲地笑了声:“你会不会觉得,我是个变态?”
水长乐摇头:“我的评判原则是,只要这件事不伤害他人,不违法,不违背公序良俗,自己为自己负责,那么其他人无权干涉每个人的选择。”
他的教书生涯里,也遇到过性别意识错位的学生。有基因里带来的本能,有成长环境带来的影响。他从不曾认为这是一种病,每个人也有自己选择人生的权利。
翁静嘴唇嗫嚅,看着自带“循循善诱”光环的水长乐。良久,翁静轻声道:“可是我根本不想成为一个女人。”
水长乐看着铁栅后幽深的瞳孔,深黑一片的眼底蕴藏着无尽的海,悲伤滔天的海。
水长乐忽然有些,不敢听翁静接下来的话。:,,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