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是因为您才是太子,您才是他亲生的骨肉,所以陛下才会要求您,事事都要做到完美,面面俱到。试想,如果殿下今日没有在马球场同怀王世子说过那些意气用事的话,是不是就不会被人抓到把柄了呢?”
理是这么个理,但未免太没有人情味,正缺人情安抚的太子殿下当场炸了毛:“程从衍,你到底在帮谁说话!”
“臣是殿下的人,自然在帮殿下说话。”
“你少给孤来这套!”江照翊又气又拿她没办法,直接转过身子面对佛像,不再理她了。
“殿下。”程渺渺察觉到不妙,撤开两人中间的点心,挪了蒲团过去,靠近他,与他胳膊肘碰了碰,“殿下?”
“程从衍,孤算是已经看透了,你日后也就是跟父皇一样的人,事事都会要求孤做到完美,事事都会要求孤一定要以大局为重,不能任性耍脾气,做一个对得起天下的君王,而不是对得起自己的人。”
程渺渺眼底映着佛光,转头微微震惊。
因为这太子,真真切切说中了她的想法。
她至今记得,自己当初立誓要替程从衍开出一个清河盛世来的时候,就是希望自己进东宫,能将这位未来的储君辅佐成一位仁君。
而能做到天下仁君这一步的人,多多少少都是要舍弃一些个人杂念的。
“呵,叫孤说中了吧?”
玄衣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滑稽,黑金的绣线在佛像底下发着光,他垂首,目光所及之处,是程渺渺刚移过去的食盒和点心。
“你出去吧,他罚孤面壁思过,你不要再打扰孤了。”他梗着声道。
委屈的鼻音,程渺渺哪里听不出来,她现在若是走了,以后就更不好跟这小太子相处了。
她理好衣裳,寻了个舒服的姿势,转跪为坐,“东宫伴读,本就是要替太子分担惩罚的,老师的惩罚臣要替您受着,没道理皇上的惩罚,臣就不用替您受着,所以,殿下还真不能赶臣走,走了就是臣的不是了。”
“程从衍,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江照翊挠了挠脑袋,心下明明是气的,却也有一点点的期望,期望她真的能留下来陪自己。
“臣陪太子殿下,面壁思过。”
她说了,她当真这么说了。
可江照翊却赌起了气,愤然转头:“孤不需要一个整日只晓得束缚住孤的人在这里假惺惺装模作样!”
小孩子脾气真还挺大,程渺渺也不想再管他,默默从袖中掏出一本《史记》,就着满堂佛光,细细研读。
一柱香的时间很快溜走,把头别过去许久的江照翊,迟迟没有听到身后继续来劝自己的动静,感觉有点不可思议。
可他是太子殿下,他才不会自己低头去找程从衍说话,他要等着程从衍来劝他,来继续讨好他,他没有错,他凭什么要低头?
可是程从衍怎么还不来找他?
都过去这么久了,程从衍怎么还不来找他?
他怎么没有动静了?
等等,有动静,有书声!
江照翊耳朵动了动,书声?
他再管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的,错愕回头,程从衍居然已经把蒲团挪到了全殿里烛火最亮的地方,在那灯下读起了书!
江照翊觉得自己铁肺都要气炸了。他在等她来道歉,她居然自己读起了书!
他怒气冲冲地过去,夺走她手中书本,居高临下地俯瞰她:“你来看孤,还自己带着书?”
“冤枉!”程渺渺解释,“这是臣近来在回顾的东西,不管什么场合,一直都带在身上的。”
江照翊看一眼书名,“你不是早背过了这东西?又有什么好回顾的?”
程渺渺摇头摆脑:“非也,这种史书,每读一遍,都会有不同的收获,类似于《史记》,《三国志》,《孙子兵法》等书,臣向来是百看不厌的。”
江照翊还要挑刺:“你陪着孤就专心致志地陪,自己坐在这角落里看书是何意思?”
“可殿下不是不想要臣陪吗?”
高端的猎手,往往需要猎物自己送上门来。
玄黑的身影立在佛殿角落里,在漫天神佛的注视下,悄悄攥紧了袖中的拳头,他的两边耳朵,也悄悄红了尖,不知是生气,还是……
“你就陪着孤,不许做别的事情,也不许分心。”
程渺渺笑:“那臣做什么?”
“你就坐在孤身边就是了!”
“是是是,太子殿下。”
书被江照翊收走了,程渺渺只能百无聊赖地同他一起跪坐在蒲团上发呆,兴许是今日三进三出皇宫,往来奔波数里地,叫她实在累着了,她发呆了没多久,就很没形象地打起了哈欠。
似乎程从衍不应该做这些举动,程渺渺浑浑沌沌,还记得捂了捂嘴巴。可是实在挡不住山洪般袭来的困意,她眼睛迷瞪,双手不自觉下垂,很快,脑袋就一点一点,将将要不省人事了。
“姑娘家就是麻烦。”江照翊深觉这话很有道理,走去门边上叩了两下,外边立时也跟着响了两下。
兰时贴心的很,从打开的门缝中悄悄递进来两条厚厚的毛绒毯子,又递进来两个汤婆子。太子殿下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样罚跪在佛堂,该做什么,他心里头门儿清。
两条毛毯,淹没了江照翊大半个人,手上两个汤婆子掩在毛毯底下,他回头,地面冰凉的瓷砖反射着寒光,程渺渺正睡的迷糊,双手不自觉抱住胳膊,后颈微微耸着。
这才刚入夜,还有的是她冷的。
江照翊噤声,驻足在门口,不说进去,也不说出去。兰时在外头吹着寒风不敢动,只等着太子殿下的吩咐。
“父皇现在何处?”
“啊?”兰时也冻的迷糊,一时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那句话。
江照翊耐心不好,压着脾气又问了一遍:“父皇现在何处?”
兰时哆哆嗦嗦:“在,在阳景宫。”
江照翊最后又回了次头,没来得及盖上的食盒和各种小碟子还三三两两摆在地上,没吃完的馿打滚,还有只剩了一层糊底的八宝藕粉,早已经没了热气的菌菇包子,全都变得冰冰凉凉。
他下定决心,将毛毯和汤婆子都还给兰时:“你先带着她回东宫,孤去一趟阳景宫。”
“啊?”
程世子进去前还跟他说,殿下不出来她便也不出来呢,这怎么就要单独带着她回东宫?
兰时被风吹傻了,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反应过来。
直到他家殿下一身玄衣融入夜色中,只剩几缕金线在跳动,他才幡然醒悟。
啊,殿下是要跟陛下认错去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