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伦得第一次露出了疑惑的表情。
青年含笑的俊朗眉目带出了三分兴味。
蔚蓝好似大海的眼眸眨巴着，他放下了压在左腿膝盖上的右腿，坐得板正了些，含着笑道：“奥黛尔西，你见过除了我以外的神？”
凡人的身体反应在多伦得眼中是透明的。
他清晰看见奥黛尔西从堕落到正常的全过程，有些惊讶。
凡人直面神，会看见他们不该看到的东西。
当然，知晓了禁忌知识的下场不一定是坏的。
凡人若是能熬得过这一过程，保留住自己的意识，她会进化为新的种族，成为神的眷从。
这种凡类生灵的进化在很多信仰国度被视为神的恩赐。
天使便是这么来的。
当然，凡类生灵进化后是否属于本来的种族，那不属于神考虑的范围。
奥黛尔西右手撑住沙发椅，她已经彻底失去了力气，浑身肌肉都在颤抖。
她低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，根本没力气回答多伦得的问题。
多伦得盯着奥黛尔西精神海中熠熠生辉，散发出星辰光芒的知识团发呆，“嗯……是真实、预知、命运……这位神是谁？”
“祂在米夫尔大陆？”
“不可能啊。”
多伦得嘀嘀咕咕，一脸惊讶：“诸神已死，整个大陆都成了被圈禁的羔羊。昧兽阻隔了大陆对外的所有联系，若非我神格特殊也探测不到这里。普通神祇不可能寻到这里来。”
他当初听说了深渊至高的传说，知晓黑荒原曾经是至高沉睡之地，为了膜拜至高而来。
九大宇宙中，至高是支柱，是掌控。
祂们是无上象征，是无尽之始的尽头。
强大的神灵附属们畏惧至高，却也憧憬至高。
将祂们视为信仰，当成宇宙的起源，一切的尽头。
狂热崇拜者会疯狂追寻至高痕迹，为传播至高之名而无穷尽地努力，即便身死也心甘情愿。
多伦得不算狂热崇拜者里最疯狂的，但他也是至高崇拜者。
他实力也算强悍，才循着传说一路过来。
多伦得是个旅行者，就大宇宙中如他这般无拘无束，自在游走各大星球的神祇多如牛毛。
多伦得没想到，会有昧兽圈养了这片大陆。
昧兽以愚昧信仰为食，是混乱，毁灭的象征。
被昧兽圈禁的文明会被一次次毁灭。
文明一次比一次虚弱落后，最后连带着星球被吞噬掉。
米夫尔大陆已经有七个消逝的强大魔法文明，依照多伦得推算，至多再经历两三次文明退化，星球彻底毁灭。
昧兽的星球大多都比本身实力更强，每次文明吞噬都是昧兽精心设计。
它会不停侵占规则，侵占神灵权柄，彻底跟星球同化。
照常理而言，在第八次文明退化后，大陆规则会破碎得不成样子，散落在星球各地。
没想到，真理权杖还温养着部分真理法则。
多伦得双深邃如宇宙星辰的眼眸晶亮亮，他右手微微抬起，奥黛尔西就摔进了沙发里：“你快告诉我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“我们可以交换秘密。”多伦得丝毫没有神祇的威严，他悠闲地再次翘起二郎腿，搬起小板凳坐到奥黛尔西对面，一脸好奇：“我最喜欢听故事了。”
“你要是讲得我开心，我就告诉你，破局的关键。”
“你一介凡人，为何能直视我的本体？”这简直是天方夜谭，能被当成异闻流传了。
奥黛尔西勉强恢复了些力气，捂着心口，感觉到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，才稍稍安心了些。
她刚抬起头，多伦得的大脸就碰到了跟前儿，差点儿撞上奥黛尔西鼻头。
奥黛尔西又是心脏一跳，本能地甩出真理权杖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
“注意你的态度。”多伦得手指戳着自己：“我，掌控时间的伟大存在，通晓未来的预知者。”
“你，卑微凡人，给我放尊重点儿。”
哦。
奥黛尔西嗓子有些干涩，咽了咽唾沫，勉强按捺住颤抖的心，无言看着面前眉飞色舞，自己说自己多伟大的伟大存在，沉默了好久。
最后，奥黛尔西在多伦得有些不满的目光中问：“您有信徒吗？”
神的本体她已经直视过，差点儿当场死亡，奥黛尔西不会质疑多伦得的神格。
这样伟大的存在，根本没有欺骗自己的意义。
可是，这位神不太像神。
多伦得：“……”
奥黛尔奇那小眼神儿，以为他没有信徒吗？
他不满地瞪奥黛尔西，奥黛尔西立刻露出尊敬的表情：“我只是羡慕您的信徒拥有您这样平易近人而又情绪丰富的主。”
幸好，幸好她的主不是多伦得这样的。
“你确定自己还有主？”
多伦得双手环胸，后靠向椅背：“真理权杖的规则，足够让你明白大陆的部分真相。”
小世界或星球的规则互相勾连，奥黛尔西得到真理权杖，完全可以借用规则勾连，探测大陆上的诸神状态。
“你的主是哪一位？你到现在还能继续信，那……是真神？”
多伦得不再吊儿郎当，他眼眸波光流转，好似盛满了宇宙星空。
奥黛尔西有刹那心神凝智，几乎无法控制自我被多伦得的眼神吸纳进去，再次跌入深渊。
但很快，奥黛尔西浑身一激灵，微微往后退，双手合十，置于胸前：“主是真正的圣光。”
多伦得懒得听奥黛尔西的信徒讲述，眼瞳淡漠，玩世不恭之中显示出了三分不耐烦：“奥黛尔西，我其实还挺喜欢你。”
凡人里总会出那么一两个与众不同的、能够改天换地的家伙。
“不要浪费我的时间，你应该知道，米夫尔正在沉沦，注定灭亡。”
“你若不死，你会成为教会改革的领头羊，不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，会有数不胜数的神职人员以你为标杆，以你为基准，他们会自动汇聚在你身边，形成冲击教会现有模式的改革浪潮。”
“而这些并不是那家伙想看见的，”多伦得话中隐藏之意令奥黛尔西更加握紧了真理权杖。
隐约探到大陆上蒙着阴霾时，奥黛尔西就沉甸甸的，走路都有无法呼吸的窒息感。
头顶被阴云笼罩的，发自内心的恐惧着乌云中的伟大存在。
奥黛尔西看不到祂的具体样貌，但她明白，四大教会所供奉的东西就是起源之愁失控探险者们喊的伪神。
伪神，祂不属于米夫尔大陆。
七个魔法文明全部沉沦在伪神脚下，成为过往云烟。
只留下一座又一座的空城，书写着他们的不甘和无奈。
奥黛尔西也明白，起源之城中残存的黑影是什么。
是魔法文明不甘的残念，是彻底堕落疯狂的灵魂。
他们在灭世的浪潮里堕落疯狂，见证了家园和文明的毁灭，看到了米夫尔大陆注定的悲惨结局。
一眼能望到底的未来，黑暗绝望。
现在，奥黛尔西感同身受。
面前的多伦得，这位披着人皮的神，谁知道他的立场是正还是邪？
他又是什么身份。
凡人卑微如蝼蚁，如她这样的凡人，在多伦得面前又算得了什么？
多屯点悠然自得，给了奥黛尔西一些提示，“奥黛尔西，我是途经此地的旅游者，对这里并不感兴趣。”
“本来，我对你是有些兴趣的，打算拐你回去当个侍从天使。现在看来，其他家伙半路截胡，先下手为强了。”
多伦得不担心奥黛尔西会反抗，这位苦修者是相当从心的。
当然，更关键的是神学改革正在萌芽之中，奥黛尔西是个聪明人，不会贸然触怒他。
“我曾经误入过迷梦之城，传说中的神之乐园。在那里见到了神秘的店长，有幸读到了两三本书。”
“我只去过一次，那位伟大存在扮演着普普通通的人类店长在招待客人，除了这些，再没有其他了。”
“嗯？迷梦之城？”
有关迷梦之城的传说在大陆流传已久，多伦得根本不信。
迷梦之城不过是逝去诸神曾经建立起来的神之国度。
后来，诸神陨落，神国里顶多剩下些凡人繁衍生息。
那些凡人国度都应该失去规则维系，沦为普通人。
连魔法师都不可能再出现，别说是神了。
“让我瞧瞧。”
多伦得微微抬手，奥黛尔西呼吸加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