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旧是超过挡板很高的高度。
将无可挑剔的跳跃尽收眼底的观众们忍不住拍起了手。
“很漂亮的空中姿态,”技术组的负责人也不由得感慨,“没有任何错处。”
没有技术组的挑刺,裁判组也很快给出了非常不错的分数。
看到屏幕左上角表格的实时goe分数的一瞬间,网友们就已经激动起来。
“这个4t是不是全场执行分最高的4t?”
“那可不是吗!其他人都没有用上举手的空中姿态,而且,你把进度条拉回去看看,有几个点冰起跳的过程跟咱们凌燃一样干脆利落的?
此处特别点名批评卢卡斯,他的腿能不能并拢一点,轴心收得不干净不说,我实在是很难忽视掉他膝盖之间的那个大洞!”
也有网友赞赏又疑惑。
“凌燃的4t一直很有特色,他明明分开了膝盖,但我居然觉得他旋转起来的轴心还是很细很稳。”
解答的人很快就闻风而来。
“因为他的上半身收得很紧,核心控制能力也很强,最重要的是,他的双腿虽然分开了,但依旧绷得很紧,连足尖都是笔直的。我怀疑他一定练过不少年的芭蕾舞,最起码也是童子功。”
网友们议论纷纷。
在场的观众们则是还在鼓掌和喝彩。
只有霍闻泽一人凝视着冰面,仿佛看到了自己前半生的影子。
士兵在等待着一场战斗。
一场等待已久的决战。
一切早就准备就绪,他们压抑着激动,只等着一拥而上,将那些破坏一切的狂热敌人一网打尽。
焦虑,不安,紧张,激动,所有人埋伏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,连一声突如其来的鸟鸣都会让他们情不自禁地竖起寒毛。
也许很快,他们中就会有人受伤,乃至死亡。
但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充满着热切的渴望。
太久了,他们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太久了。将军已经发了话,等他们完成这次执勤任务,就可以放个长假。
他们也终于可以回家看看亲人。
对家乡的思念压倒了一切,士兵甚至能想象到同伴脏兮兮脸上挂着的笑容,听说是临行前刚刚得知自己有了个可爱的小公主。
士兵收回视线,少年在冰上捻转。
他滑行着,高高地浮起腿,上身前仰着打开手臂,像是要去够半空里的月亮。
家,是多么温暖的字眼。
为什么要背井离乡,为什么要拼上性命,为什么握住冰冷的武器,还不是为了守住家——这个最温暖的港湾。
所有人都被这个许诺打动,摩拳擦掌地只等着完成这次任务就可以回家。
他们咬紧牙关,即使被蚊虫叮咬也一动不动。
直到——
行动的号角声终于传来!
少年双肩一颤,眉目扬起,几乎不需要任何借力,用尽全身气力,从左前外刃倏地一跃而起。
一圈,两圈,三圈!
熟练的3a一落冰,就很快得到了与之相符的高水平分数。
“我居然不慌了,”网友美滋滋地留着言,“光是看这两个跳跃的执行分,我就觉得,凌燃拿冠军根本就不是梦。”
“别立flag好不好,这才只是个4t和3a,凌燃还有五组跳跃,我真的好怕他坚持不下来,你说得我更紧张了。”
“你们还有心思讨论这些,我现在根本不敢大口喘气,就怕错过了凌燃的动作细节,很有力度的肢体语言,跟繁星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,硬气又流畅。”
后台里,观看节目的其他人也是一样的紧张。
“凌的两个跳跃都完成了,分数也很高,”卢卡斯咽着口水,“他的跳跃质量真的很高。”
卢卡斯甚至想到了之前在f国的医院里,凌燃规劝自己的那些话。
他其实当时心里就有了想法,但大奖赛和世锦赛的时间间隔太短了,他还没有来得及实施。或许,这个休赛季,自己的目标可以暂定为重新打磨跳跃的细节?
卢卡斯有点羡慕地看着屏幕,已经预感到今年休赛季的不容易。
那可是多年的肌肉记忆!
自己真的还能修改得过来吗?
都怪凌,卢卡斯忧心忡忡地在心里说着气话,如果凌没有那么死抠细节,大家其实差距不是很大,裁判们也就没有什么大的感悟。
毕竟大家都差不多嘛,差不多就差不多得了。
可凌的横空出世,显然把原本的及格线拔高不少。只需要仔细看这次的小分表,其实就能发现端倪。
他们的执行分相比往年明显有了不同程度的下降,其中下降趋势最厉害的卢卡斯脑海里已经响起了警报雷达。
没有对比的时候,或许还不觉得,有了凌燃一次次近乎教科书似的跳跃对照组杵在那里,他们原本还算不错的跳跃都被衬得难看不少。
裁判们依旧没有抓他们的用刃周数,但视觉上的感官带来的体验一定是潜移默化的,体现在分数上,那就是除了凌燃之外,其他人的goe执行分都有了下降。
这一点,从凌燃这两个跳跃就拿到的超高执行分上就能看得出来。
卢卡斯愁得不行。
已经感受到什么叫做卷王的威胁。
其他人则是沉默地盯着屏幕。
有什么好说的呢?
凌的跳跃很完美,他们一直都知道,从起跳落冰的姿势,到空中姿态和节奏,几乎都很难挑出毛病。
要不然,他们也不至于在赛季末尾,猛然加大难度,试图通过增加跳跃的种类来从技术基础分上占到优势。
可这个优势,在凌燃说出自己也会在自由滑节目里加入新的四周跳时,就已经变得微弱。
他们现在其实跟观众们一样,也很好奇凌能拿出的是哪种跳跃,甚至还可是担忧起来。
但担忧归担忧,要说特别慌张,其实也没有。
毕竟,凌的短板就跟他的优势一样显眼且突出。
他有很高的艺术天分,也有很好的技术水平,但这样难的技术高度,他的体力却根本就与之不能相提并论。
对比凌燃难以支撑的身体条件,体力现在反而是他们这些已经成年的运动员的仅剩优势。
说起来很不地道,但即使君子如阿洛伊斯,现在也生出一种庆幸的后怕感。
凌是很厉害,但受制于身体条件,他应该很难做到完全展示自己的编排,这一点,在f国近身观察过凌燃训练的阿洛伊斯心里非常清楚。
所以这一场世锦赛的冠军,不出意外的话,应该还是他的。
这样的话,即使明年的奥运会自己真的被凌燃彻底赶下世界冠军的位置,好像也就没那么遗憾了。
阿洛伊斯苦笑着想,甚至有点自我安慰。
但这一点他自己都觉得可悲的庆幸,在看见少年再度点冰完成4f跳跃的时候,就化成了深深的震惊。
“凌不是一直把4f放在最后的三连跳跃里吗?”
灰蓝眸子的青年嗓音艰涩,已经意识到少年再度修改了编排。
但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只有冰上的少年能解答所有的疑惑。
冰面上,完成4f跳跃的凌燃原本紧绷的心弦蓦得放松一瞬。
f跳,他已经很熟练了,但考虑他对跳跃部分编排的修改,迫不得已只能将这个消耗巨大体力的4f跳跃提前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放弃节目后半程,三连跳能获得的系数的超高加分。
凌燃心里有数,却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些。
他还沉浸在音乐里。
乐声迟缓,已经进入到低落的回旋。
少年亦是神情平静地垂着眼,一刻不停地在冰上滑行,原先的朝气与蓬勃尽数一扫而空。
他在冰上单足游走,漫无目的地滑行。
神色很静,很冷。
拉长的身影只剩一人。
观众席上,有人压低了声,“这场战斗失败了吗?”
是的,失败了。
一败涂地。
霍闻泽神色紧绷,连嘴唇也变得毫无血色。
他被彻底拉进旧日的回忆里,意识都随着冰上少年的一举一动沉入湖底。
就好像又躺在陌生医院的病床上,与死神擦肩贴面。
寂静的冰冷,失去的温度。
滴滴哒哒的仪器都在提醒——
他的同伴尽数死去,连魂魄都不知散去何处,也不知是否能够在亲人的哭声里辗转归乡。
他们中有刚刚升职的父亲,新婚燕尔的丈夫,成年不久的独子……那些失去家人的悲恸哭声萦绕在躺在病床上,一动不动的青年耳边。
像山一样压倒在他的灵魂深处。
那些数年来与他日夜相处,嬉笑怒骂,肝胆相照的兄弟都死了。
极度的心痛与真正的绝望。
少年向后弯下腰身,弯曲到极致的腰线像是承受着无与伦比的痛楚。
刀刃滑出一道弧痕。
但也有只两秒的时间。
只放任自己难过这两秒,他就再度咬牙站直起身,拖着病恹恹的身躯,面无表情地用粗陋的瓷瓶,将那些击穿同伴身躯的弹片一一收拢。
他将瓷瓶抱在了自己的心口,就像是抱着自己的信仰。
旁人都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,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。
他却毫不在意。
甚至做好了准备,迫不及待地想要重回战场,就算伤口撕裂,血迹沾染前襟,他也要回去。
他想回去,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。
乐声进入到沉郁的高潮。
少年沉身又浮起,准确地伸手拉住自己的冰刀,圈出了一个无比圆润的甜甜圈。
极度展现柔韧性的姿势,就像是昭示士兵无坚不摧的决心。
可现实远比他想象得更加残酷。
偏离心口一寸的致命伤,不能承受的剧烈运动,他已经失去了再度重回战场的资格。
有人拍着他的肩,让他好好修养生息,会有人能继承他的所有,包括仇恨与不甘。
但这又怎么可以?
难以接受,却又不得不接受。
愤怒,绝望,悲痛,终于化成一腔难以宣泄的无可奈何,如岩浆般滚烫又灼.热地积郁在胸腔里。
少年屏住呼吸,双腿分开,压刃起跳。
一圈,两圈,三圈,四圈!
落冰!
再度点冰起跳。
一圈,两圈,三圈!
好,4s+3t的二连跳已经完成。
至此,少年的所有跳跃,只剩下没有拿出来的新四周和那一组分值最高的三连跳跃。
凌燃白着脸,落冰后衔接上步法,继续着自己的编排,镜头却捕捉到额边的碎发已经黏在了肌肤上的瞬间。
“凌燃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,”有人已经看出来了。
“他已经完成五组跳跃了,高质量,没有问题的五组跳跃,体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了,不累才不正常。”
“狠心地歪个楼,这会儿的音乐正在低谷,凌燃这样易碎的神情真的非常契合氛围。就是我实在有点担心,他看上去摇摇欲坠,我好怕他摔倒在冰面上。”
后台里,西里尔叹了口气。
“凌的体力已经跟不上了。”
这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实。
凌燃这一次的动作更加标准和完美,也意味着他用了更多的心力和体力来维持状态,再加上4f的跳跃被放在前面,替换掉3f的单跳。
就像网友说的那样,不累才不正常。
所有的运动员都陷入了沉默。
于理,他们其实应该感觉高兴,毕竟他们的战术真的有效。
于情,他们却是遗憾又担忧。
遗憾的是凌的体力大概支持不到他表演完整个节目,出于运动员的惺惺相惜,他们真的会感到十分的遗憾。
担忧的则是,今年还能用这种办法拖住凌,可他早晚要发育成长起来的,前五组近乎完美的跳跃,就已经证实了凌燃无比可怕的能力。
这可真是……
阿洛伊斯叹了口气,叹气声听起来都格外惆怅。
冰场边,薛林远后背都已经汗湿。
明清元也差不多,甚至都不忍心再看下去。
他们都是与凌燃无比亲密的同伴,对他的体能极限再了解不过。
“每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