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像是预告着危险的来临。
是雪满难行的太行山道,也是冰封千里的黄河大川,是地图上不曾标注的歧路,是鸟儿都不敢轻易飞过,从来都不通人烟的山峦。
没有人走过的路。
谁也不知最终会通往何方。
少年在冰上捻转,弯折的膝盖因为疲累而不自然地僵硬绷紧。
考斯腾上的点点碎光流转倾泻,就像是淋湿的雨珠和露水。
下摆的流水纹也在一刻不停的捻转步里酝酿出层层拍岸的飞湍瀑流。
少年陷入泥泞。
唯独肩上的飞鸟与沉鱼安放如故,随着风轻轻颤动。
拉近的摄像头捕捉到精致无比的绣纹和亮片薄纱。
一针一线缝制绣出图案的乔恩先生顿时露出惊喜的笑脸。
就连沉浸在紧张气氛的观众们也不受控制地分了下神。
“为什么要在肩膀上绣飞鸟和鱼?还刚刚好是左右对称的立体图案?这是什么特殊的华国文化吗?”
“鸟在展翅,鱼又格外的庞大,我只想到了一篇课文……”
“我只想到了一锅炖不下……”
“噗嗤,神特么一锅炖不下,难道不应该是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吗?”
华国的网友们都被逗乐了。
其他国家的冰迷则是一头雾水。果然是特殊的华国文化,一会节目过后又要痛苦地查阅资料了吗?上次短节目他们可是查了好久,直到班锐出了完整版的视频解析,才总算弄明白大概是什么意思。
算了算了,还是等班老师的视频吧。
很多冰迷其实并不能立即理解节目的具体含义,但并不妨碍他们继续欣赏节目。
欣赏和理解本就是两回事。
真正打动人心的节目也不需要在完全理解之后才能与之共情。
谁规定听音乐之前必须完全理解歌词和背景才能被音乐打动;谁规定看节目之前必须完全了解表演者的文化背景才会被节目吸引。
真正的感动和美从来都是最客观和直观的存在。
不需要任何附加的解释。
解释只会让观众们的爱意更加深厚,而不能让他们在第一眼就从心底里生发出生理性的愉悦和感动。
这是凌燃在选择华国风节目之初就考虑过的问题。
他也没有试图让所有人都能完全理解自己的节目。
自由滑不到五分钟,短节目不到三分钟,就算是选择通俗易懂的e国风和m国风的节目,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当场品味出节目的所有含义。
只需要能被打动一点点就好。
只需要随着节目节奏心神澎湃就好。
节目内容分也有详细的评分细则,裁判们用所谓的主观审美来判定低分,完全就是糊弄观众的说辞。
是为了打压他的不逊。
也是想碾碎他的自信与骄傲。
更是为了向所有人展示不服从他们的下场。
在滑联官员傲慢轻蔑的眼里,看到的从来不是技术与艺术,而是国籍和资本,,是豪车与名表,是可以为他们牟取利益声名的全部。
体育变成了生意。
他们还想用规则困住所有的选手。
用高超的话术手段打压不符合他们心意的运动员,给出不符合实际的低分,还要装模作样地遗憾摇头,解释说都是因为你做得不够好。
除非低头屈服,还要献上尊严和金钱,否则很难得到他们的青睐和捧场。
抵抗就会换来报复。
隐忍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。
欺软怕硬就是滑联的底色。
撒谎,欺骗和盗窃更是他们的手段和本能。
少年在冰上滑行。
他仰望那轮万古不变的圆月,早已认清了表面繁华之下的腐朽与不堪。
这是他逃离所谓安乐乡的原因。
也是他放弃已经获得的荣光与地位的原始初心。
再度起跳落下的身影越发挺拔和傲然。
他决心要打破绝境。
他已经从习惯的舒适区里逃离。
铿锵金戈声的加入让曲子进入到最高潮紧张的阶段。
强烈的情绪旋律里,少年毅然决然地向前滑去,充满力量与美感的编排步法在他刃下变换流淌。
每一步都带着旺盛的生命力。
每一步都踏着沉重的信念感。
他相信自己一定能走出一条崭新的道路。
哪怕是去天不盈尺的连绵山峰,枯松倒悬的料峭绝壁,哪怕身下就是飞湍瀑流,哪怕一步不慎就会跌落进转石深壑。
又有什么可怕的。
一心想要站上巅峰的人,怎么会畏惧身后的万丈深渊。
少年张开双臂,压着左前外刃的膝盖发力跳起。
他没有收紧轴心,甚至都没有在半空中绷直身体,反而是将整个人都彻底舒展后仰,如花盛放。
张开的双臂就像是在拥抱亘古不变的月亮,又像是用生命与热爱托举起梦中所有的理想。
身体弯成蓄力的弓。
眼里盛满璀璨的星。
从未见过的跳跃姿势。
在空中只停滞一瞬,水钻的流光只来得及闪烁一秒。
不知名的清冷芬芳随即充溢全场。
不少人当时就被惊艳得呼吸一窒。
“这是阿克塞尔的跳法吗?这这这,还能这样跳?”
“为什么有一种下腰鲍步的感觉。”
“天呐,我完全不敢想象燃神是怎么稳住重心,还能稳稳落冰滑出的。虽然只是一个延迟滞空的1a,但这样的空中姿态真的绝了,基本上完全放弃轴心和重心了好不好。”
“但是真的好美啊!一直都有人说跳跃的姿势很像花在盛放,但我看完燃神这个跳跃之后,才知道什么叫花在盛放。
打开放下的手臂和后仰的腰线真的是张力十足,坚韧又柔美,就像是生长在悬崖边的花,孤注一掷到了极点。”
“等等,这算不算燃神首创的姿势?”
“反正我没有看见其他人做过。”
“啊啊啊啊啊!所以说这是一个从来没有过的跳跃姿势了对不对!是燃神首创的对不对!”
“如果不是亲眼所见,我完全想象不到燃神是怎么能跳出来的。跳跃的时间还不到一秒,他要在空中做一个拥抱托举的动作,还要调整好落冰的重心……牛顿的棺材板好像压不住了。”
很多人都在关心凌燃这一跳的重心问题。
在他们看来这个动作简直是不可思议的!
可凌燃在跳起时,唯一的担忧其实是自己会不会过周。
他已经习惯了四周跳的跳法,三周跳常跳的只有3lo和3t,二周跳就剩一个2t经常作为三连跳的最后一跳,因为是使用连跳的余劲发力倒也还好。
3a基本上是雷打不动,1a只在表演滑和编排步法里才会出现,需要刻意压制自己的发力,才不至于跳得太高太远。
但这个特殊的跳起方式还要分出心神和注意,去调整自己的空中姿势,一不小心,早已熟悉的肌肉记忆就会让他过了周。
所以第一次尝试这个动作的时候,凌燃就不协调地摔倒在冰面上。
很离谱地摔了个1a。
以至于薛教他们惊得嘴里差点能塞进一整个鸡蛋。
苏医生检查了半天后脑勺,犹豫地建议他去拍个ct看看有没有脑震荡。
秦教也指出这个仰面朝上的姿势出现意外的话,落冰时很难挽回,头部也容易受伤。
得不偿失,这是秦教的评价。
1a放在编排步法里,不占跳跃位,编排步法本身也不分等级,全部标注为1级,基础分只有可怜的3分,这个姿势也并不能保证得到goe加分。
不是一般的不划算。
但凌燃最终还是练成了,并且将它放到自由滑的节目里。
没有分数又怎样,他只是想把节目做到最好,有一点点可以改进的可能都不能放过。
真的是很漂亮很美的姿势。
好像他真的短暂地抱住了月亮。
私心里,凌燃也想用这个从未有人跳过的独特姿势,开启属于自己的全新旅程。
一条从未有人走过,敢与滑联叫板的新路。
为此,他愿意放弃从前所有的舒适区,放弃他学了两辈子的西方舞蹈,放弃目前所拥有的一切。
而他走上的或许都不能被叫做路。
一片漆黑,峥嵘险恶。
但以后走的人多了,也许就会变成路。
他愿意做第一个开路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