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恒是盼着她出去多见些世情百态的。
这些王府贝勒府里的孩子不会太单纯,生母不同,身份也不同,必然各有心思。里头有想要结交敏敏的,也有想要利用她的——敏敏总要学着怎么样与各式各样的人相处,去面对旁人的各种情绪,分辨对方的目的和真实态度。
这是姜恒无论怎么口头教导,讲多少故事也教不会她的。
父母的言传身教永远只是课本,外头才是实践课。
哪怕做父母的再心疼,再想传授更多经验教训,可该孩子自己碰的南墙也不能避免——孩子光听父母念叨别碰墙,但她要是根本没见过墙,没亲手摸过墙,怎么能避免呢?
姜恒倒是愿意敏敏早出去上实践课,如今她无论碰什么墙,父母都能给她兜住。
总比温室里头长大了,头一次吃亏上当就把自己终身栽进去的强。
“是啊,宫里热闹闹乱了几年,以后就会越来越安静了。”孩子长大,孩子告别,自然的轮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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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上从前也未想过,有朝一日能跟廉亲王坐在一起,边看雪边吃烤肉。
赏雪烤肉也是廉亲王在安南多年未经过的景儿了:安南几乎没有下过雪,再见京城大雪纷飞,廉亲王哪怕走路打滑都是高兴的,故乡的雪就是这样让人欢喜。
酒过三巡后,烤肉也吃的差不多了。
十三爷在下头串菜蔬——御膳房准备的肉串十个八个人吃也够了,大吃一阵肉不免腻,好在有一篮子鲜灵果蔬,十三爷先削了个苹果烤着吃,觉得烤的酸酸热热的,倒是滋味与众不同。
于是弃肉食草,开始自己穿各种瓜果蔬菜试验来烤。
横竖他今日是来陪吃的,皇上要跟廉亲王说话才是正经。
他边烤边听着上头两位之前势如水火的兄长,心平气和地讲话,甚至探讨起国事来,八爷的声音被风吹了来:“……南洋小国林立,多海域宽广海岸绵长,却少有水师,便早有英吉利等国侵扰的痕迹,皇上要重建水师,自是远见之举。”
直到正事告一段落,开始谈起家务事来时,怡亲王就把自己烤的形形sè • sè的果蔬拿来分享。
廉亲王见十三弟烤了一堆奇怪的蔬菜,就低头挑了半日,谨慎选了一段玉米。
皇上见廉亲王选玉米,倒是叫远远候在下头等着做糖炒栗子的小陆子上来,让他烤几块牛ru蜂蜜玉米来吃。
“这是之前贵妃宫里的吃法,将玉米烤成甜口的,朕觉得滋味不错,你尝尝看。”
听皇上提起贵妃来,廉亲王就势起身道:“臣弟昨日去给额娘请安,听额娘提起,这些年贵妃娘娘多加照顾,凡安南之物到京,总记得送一份给额娘去,大慰额娘记挂臣弟之心。想来是皇上的好意,臣弟心中十分感戴。”
皇上倒是第一回听说这事,但也不意外,觉得是贵妃会做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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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下晌皇上就到坦坦荡荡馆来。
姜恒见皇上脸上薄有酒色,就问道:“叫人备一碗醒酒汤吗?”皇上喝一杯脸上也有酒色,喝的快醉了,脸上也是差不多的样子,还能保持住往日严肃脸,以至于姜恒每回要通过问话来判断皇上的状态。
皇上则攥了她的手,往屋里走去:“外头太冷了,别站在这儿。”又坚决摇头:“不必醒酒汤,朕没事。”
姜恒一边跟着皇上往里走,一边回头示意秋雪:绝对需要醒酒汤,快熬。
一般说自己没醉的人,就是醉了。
秋雪麻溜儿闪了,又让秋霜先上浓茶上去。
皇上喝了一口浓的发黑的茶,却点评道:“你屋里的茶总是淡些,没什么味道。”姜恒在旁不由笑道:“皇上素来不喜酒,年节下推脱不开才少喝两盅。今日倒是喝的不少?可明儿还是万寿节呢。”边说边打开灯罩,吹灭了宫里的灯烛。
一会儿让皇上睡一觉,也好解解酒。
“老八与朕说起水师之事,又说起特开制科一事……”皇上倾身,把姜恒也拉到榻上来坐。人喝多了容易控制不住力气,但皇上倒是还有控制力,轻轻的拉她,示意她上来:“过来靠一会儿。”
秋霜等人早在上完茶就退了下去,冬日屋里暗沉又温香一片。
皇上觉得这一月余来一直奔波的心此刻才终于静了下来。也不说正事了,只将窗子推开一条缝,对姜恒道:“听,外头还在下雪呢。”
两人就这样听了一会儿雪的声音。
这样的雪声让姜恒想起她生敏敏那日,皇上隔着窗子与她说话,天上也下着雪。
她听得出神,直到一溜儿风钻进来,她这才往后躲了躲。皇上就扣上窗子,伸手扯了榻上叠着的绒毯来给她盖上。
然后开始有点发呆:“朕方才说到哪儿了?”
姜恒撑不住笑了,提醒皇上道:“特开制科……臣妾倒不知道,什么是特开制科?”
科举里的恩科她知道,多是国有大庆,就在每三年一次的会试外,再加一次考试,让举子们多一次考中的机会,是为恩科。